嘉偉的聲音哲學【聲音特輯 三】

嘉偉的聲音哲學【聲音特輯 三】
文/陳嘉暐
 
「這是一張我去年聖誕節前在湖區拍下的照片,你看到了嗎?在最中間的位置有一隻可能是海鷗的鳥類,急速飛過,我拍下了那隻有力的翅膀!」
 
那麼假使,我在鏡頭的位置,同樣擺放了一隻麥克風,收了一段五分鐘的湖區傍晚的聲音。然後我提醒你,「注意一下,在第一秒鐘的時候,遠方有隻鳥飛過!他飛得很快!不信啊?倒回去再聽一次!」你會不會覺得,有點難為情呢?
 
如何發現自己正在聆聽的內容?法國聲音研究學者Michel Chion 提出了三種聽覺的模式:Casual Listening, Semantic Listening , Reduced Listening.Casual Listening,我戲稱為尋找殺人兇手的聽覺模式。
 
「有一個門被打開了!」「我把筆掉在地上了!」,「哦~原來這個吱吱叫是那邊傳來的!(即便還是不知道它是什麼)」,也就是人們在日常中,找尋因果關係的聽覺習慣。
 
Semantic Listening,則跟語言文化有關。我們對自己熟悉的語言有高度的敏感性,往往在一個吵鬧的環境中,即便一開始還是用Casual Listening找到誰在說話,但後來卻從腦中自動跑出語言文字,甚至可以腦補對話中缺漏的文字。相反的,若是身處不認識的語言環境,那些人聲語言忽然退回純然的聲響。
 
Reduced Listening,是指我們的大腦和耳朵同時在環境裡發現並聆聽一個值得注意的聲音,卻不一定要知道它的來歷,有時只是傻傻睜睜地聽著聲音。例如,你在開車等紅燈時,忽然聽到隔壁機車的引擎聲發出零件的碰撞聲,你雖然平常都一定聽得到,但你一般並不在意,也鮮少主動地聆聽。 
 
當聲音設計師在繪畫聲音的風景時,如果其目的,是要讓聽眾跟隨自己的聲音足跡,就必須有技巧的替聽眾創造Reduced Listening,讓聽眾的耳朵,在線性的發展中,發現差異!發現有個聲音在那裡!發現它值得注意!
 
「拍一張照片,和錄一段聲音,回放之後,有什麼不一樣呢?」
 
拍照這件事情,我是很草率又偷懶的。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選好了一個地點,然後坐下來三百六十度的找尋觀景窗內的風景。因為我相信,最後往往都能在電腦上預覽照片時,發現每張照片的可取之處。
 
像是遠方的小朋友啊,左下角的花啊,右上角那一團可愛的霧啊。而且即使拍照多年之後,再凝視那張照片,還是會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但是,是什麼讓錄音的風景不太一樣呢?麥克風的萬分之一秒鐘,跟照相機的萬分之一秒鐘,差異在哪裡呢?
 
首先,麥克風雖然有各種不同的收音範圍與頻率響應,基本上還是僅僅對鄰近的聲音產生較強的收音效果。舉例來說,你如果想要收一段遠方打雷的聲音,結果麥克風前出現了一隻青蛙咯咯的叫,那麼你收到的聲音,對聽眾來說,不再是打雷聲,卻是青蛙聲與“貌似有打雷的聲音“。
 
從心理層面來說,相片抓下萬分之一秒的世界,提供了我們不斷凝視與複習的機會,即使後頭的閃電再模糊,它還是被保留下來,而且觀者永遠有能力限縮(reduce)自己的視野範圍把青蛙視而不見,轉而關注到後頭的閃電。
 
那麼聲音的萬分之一秒呢?不說那麼細,就說一秒鐘吧,一秒鐘能發生的事情可多了,風從右邊吹來,海鷗從左邊展翅,我踩到前方的石頭,湖水要往後退....但是一隻麥克風的一秒鐘足以提供充分的現場的聲音線索嗎?十分鐘發生的事情更多了,如果我只是坐在湖邊收一段十分鐘的聲音風景,所有的細節都能成立嗎?
 
所以,拿著麥克風,可能要更為積極的去讓麥克風頭,接近有趣的風景。進入了聲音的編輯,可能更需要像畫家一樣,一層又一層的把聲音畫進你的風景裡。它是有重點的,有層次的,有進場序的,有亮點的。
 
"....先是鳥群的叫聲出場,底下壓了一層微微的風聲,忽然一陣稍強的風從右邊吹來,我的腳步往前一跨,推了礫石,咖擦又沙沙了一聲,一隻海鷗從右方飛到左方,我吸了一口氣,風還在吹,鳥還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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