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餘選書]煉成既纖細又強韌的棲所─《冬蟲夏草》

[三餘選書]煉成既纖細又強韌的棲所─《冬蟲夏草》
「鄰家太太的屋瓦反射出白色月光。
 
不久後,卵塊的前端逐漸變成液狀滴落,同時也落下幾隻小蝌蚪,掉落在蠑螈之間。…在那瞬間,蠑螈同時閉上眼睛和嘴巴,露出妙不可言的幸福。」─擷取《冬蟲夏草》中〈天香百合〉
 
在舊家附近有一條桂林街,我就讀國小一、二年級時,常常會和母親走那條小巷上學。那時候是一整排兩層樓的矮房,被漆成紅色的大鐵門前有腹地廣闊的庭院,院裡種著高大的樹木(對那時候的我而言相當高),樹根突出在黃土外邊,院裡人家的門彷彿從來沒有開過。
 
我通過那條小巷時鼻尖都會飄來一陣清香,地上躺著一朵一朵的雞蛋花,對小朋友來說,任何東西都是可以收藏的玩具,我常吵著母親要將這雞蛋花都撿回家,但母親說:「不行,每一朵花裡都住有精靈,把花都帶回去他們豈不是很可憐」。不知道為什麼,腦海中立刻浮現夜裡許多精靈在茂密的葉間穿梭的模樣。
 
之後,我獨自走在這條巷子時都會有些緊張,好像走著走著就會走到另一個世界去。這裡的住戶和精靈相當熟稔吧!肯定過著和我無法想像的生活。到了國中,那條巷子的植物不知道被移株去哪了,少了樹叢的桂林街,就跟其他平凡小巷一樣,連住在裡頭的人都變得再平凡不過。
 
而現在已被兩排四層樓高的獨棟大透天佔據。我和植物的奇遇記,就此告一段落。
 
「生活的型態在夏天和冬天各自不同,就跟蛹蟲草、冬蟲夏草類似。南川說,那只是菌類侵占昆蟲肉體罷了;但若以宏觀的角度來看,也可以想作:森羅萬物原本為一物,根據周遭條件不同,呈現出來的特質與形狀也隨之改變,不是嗎?冬蟲夏草可說是最具象徵性,不過是使用了『同一個場所』而已。」—〈蟲蛹草〉
 
和梨木香步的巧遇是源自日本友人拍了一張《家守綺譚》封面的照片,動念一查才發現台灣雖然有翻譯但已經絕版,只好去圖書館借閱。雖然大致上有著「在寫妖怪奇譚」的想像,但翻開後卻著實打破我對這類型的樣板,一點也不恐怖詭異,也沒有複雜的情慾糾葛,反倒像是樸質的根能悄悄地抓住人心。
 
梨木香步寫故事的時候就像在繡花,在繡得過程通常還看不出個輪廓,等到完工那剎那,整個畫面就鮮活地起來,原來剛剛那條綠線是葉梗,那條粉色的是蝴蝶閃閃的鱗片,那一針一線穿梭在布面時也不會覺得無趣,反而能認認真真的看著游刃有餘的雙手,就這麼一點一點把故事給兜齊了。
 
從第一卷《家守綺譚》就驚訝於作者對於植物的熟識度,像是在介紹自家人一樣,那充滿靈味的小花小草,獨特的習性、生長的姿態與適所的地理位置,讀者就跟隨主人翁綿貫征四郎的腳步,一腳踏進明治時期京都的自然野味之中。
 
相較於《家守綺譚》如同壁虎(日語的家守就是壁虎之意)一般,成日與鄰人、庭院為伍,這次為了尋找失聯已久的五郎(綿貫飼養的柴犬),而踏上旅程,成為第二卷《冬蟲夏草》的引子。依照現在地理位置看來,綿貫是前往知賀縣的愛知川一帶,那裏山峰連綿,若按照南川(綿貫在研究菌類的友人)的說法,那的山岳有石灰岩,有花崗岩,水氣和水道之茂盛,孕育了令人驚奇的生態系。
 
綿貫這一趟出遊當然也不乏遇到許多奇聞軼事。當那些非常人所能想像的小妖小怪,還有河神龍神出現時,居然沒有一點違和感,作者架構了一個自然裡的「常態」,例如:順著東風前往貴船的天狗、替河童解圍的五郎、冒充成人類到神社參拜的貉子、在經營旅社的嘉魚夫婦…,我們就像站在綿貫的角度似懂非懂的解讀這世界的運行法則。
 
其中〈桔梗〉與〈松蟲草〉兩篇前後呼應,故事的隼是扣著一位叫做松子的女性,作者讓時間在深山中倒轉,留得伏筆之輕巧,讓我忍不住再重看了兩次。「雖說是晴天,感覺像是走在疏雲之中」,那如同在夢境的山裡,有時的確會難以分辨虛與實的界線,然而是虛是實不過是筆下的表象,對作者而言,心與心交流的瞬間才是可以賴以為生的意義。
 
隨著綿貫往深山行,越能感受到心胸的寬闊。
 
鈴鹿山脈中有許多伏流,貫穿整篇都可聽見水聲淙淙,雨後的水蘊更增添了故事的迷離。作者不常使用形容詞,而是讓形體直接舒展在讀者的面前,由於淺顯易讀所以看得很快,但像是爬山,匆匆跋涉會忽略很多風景。再重讀一次,有些線索就鮮明起來。
 
「啊!是因為這樣所以綿貫才會先遇到誰呀」、「原來這角色出現時就已經告訴讀者這個訊息」,作者觀察之細膩,會使我懷疑這應該是作者的親身體驗。
 
大量的植物名,經過梨木香步的描寫後,像是深深抓住植物的靈魂,那書中的故事是為它們起了個新的名字。出身兒童作家的梨木香步,如同在描寫成人童話一般,架構一個遵循自然的世界,有美也有哀傷;有茂盛也有衰頹。藉由主角綿貫這雙多愁善感的眼睛,看到無論是人還是妖、都有其生存之道。就像是去神社一樣,那空蕩蕩的造堂,是藏納萬物之靈的棲所,而我們誠心參拜。
 
像第一次看紀錄片《無米樂》裡崑濱伯持著香嘴裡唸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時,那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是一種安於土地的歸屬,真心誠意的禱告。我很慶幸曾經擁有過滿是樹叢的桂林街,和母親告訴我的故事。
 
「有時生命型態的改變也莫可奈何。就跟住在如此封閉山村裡的人一樣。人只能在被賦予的條件下,實現自己的生命。」─〈黃花敗醬〉
 
 
 
(本文為新頭殼網站與三餘書店合作所推出的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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